一份有關旅行與建築的共筆

11.03.2005

建築的能量:「光」與「影」的對話

「光」, 是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元素,除 了給予萬物所需要的能量、養分之外,對於我們人類來說也提供了心理層面﹝正義感、安全感、權威性…﹞以及生理層面﹝健康的條件、明亮的生活環境…﹞的需 求。和光相對的便是「陰影」了。雖然在某些程度上來說,或許陰影不如光來得令人討喜以及容易接受,但是如果沒有影子的陪襯,便會顯現不出光的明亮性以及獨 特性。也正因為有著陰影的環境,才會導致後來我們所居住的空間由山洞、穴居轉變成為與大自然共生存的居住模式,正是因著人們在陰暗的環境之中,會有著強烈 的驅光性所致,在無形之中,「光」和「陰影」便給予人動機以及目的性的矛盾意境。

在 建築的領域中,早期人們運用「光」這 個元素最為普遍的是在宗教類型的建築形式中。不論是西方還是東方的建築,皆會利用「光」來塑造神祇的神聖性。當然,不可或缺的則是必須在「陰影」的陪襯之 下,才有可能達到這樣的境界。例如:古典希臘式的神廟性建築、古羅馬的萬神殿、哥德式教堂的彩繪玻璃以及我們所熟知的中國道教的「廟」、「堂」,皆是利用 光跟影在空間的結合來構築宗教性質的活動空間。另外,「光」也象徵著統治者塑造權威性的精神意義層面。例如法王路易十四氏就稱自己為「太陽神」;此外,他 的居所─「凡爾賽宮」的座向是朝向東西方位,每天清晨的第一道陽光便會因此射進到他的寢室,皆是運用以上的手法來突顯統治者的偉大以及權威性。

「光」 除了運用在建築的場域空間裡來塑 造一些目的性質的空間以及突顯當權者 的精神象徵之外, 還普遍的運用在繪畫、雕刻等藝術的創作上面。最普為人知的就是「印象派」對於「光」捕捉的畫法了。雖 然印象派所講述的並不是只有「光」而已﹝還有時間,中產階級地位的象徵性…﹞,但是最令人著迷的仍是他們對於「光」所詮釋的畫法。像是讓我最深刻的,就是 今年我在日本大山崎山莊內看到莫內著名的畫作─睡蓮,除了他運用的色彩深深的吸引我之外,他捕捉到的光也大大的襯托出那睡蓮的獨特性,十足迷人。

自 從科技的進步而造就了今日日常生活的 便利之後,人類因此可以很輕易的偽製大自然的環境,進而使得人對於日常元素的觸覺以及感官逐漸的喪失,以至於到了今天,「光」只是簡單的滿足人的生理需求 罷了。在古代,在構造系統無法突破大跨距的條件之下,象徵著中介人在室內活動與戶外大自然接觸的─「窗」,便因此受到諸多限制,充其量只是滿足基本的生理 需求罷了。但是這種情況自1930年代現代主義開始發展之後便有了改觀。也正是因此,使得我們今日的開窗模式不在 僅是侷限在滿足單純的生理需求上面,尤其當代的建築師,藉由光影在空間中的變化,讓空間不再是個方盒子﹝虛與實的空間﹞,不再是由人造所構築出來的自然環 境,讓空間中的意境更是顯得豐富且韻味十足。這其中最令我們所熟知的便是日本當代建築大師─安藤忠雄。

也 許很多人都會以混凝土、玻璃以及鋼鐵 來作為代表安藤的符號,但是他們卻往往忽略了最重要的 一點,如果沒有「光」跟「影」的襯托之下,安藤的建築也只不過是個混凝土的量體而已。安藤自己曾經講 述到:「我的建築,是利用光來和大自然做結合…」,「所謂建築的光,是具有顏色、溫度、質感與深度,並左右當中所蘊含人類精神的一種存在…隨著時間改變而 移動的光影、吹過的風所攜帶的味道、在周邊漂浮的空氣對肌膚的觸感…除非親自前往現場,使用手足以至於全身的感官與性靈來體驗之外,並沒有其他的方法」。 也正是他熟知「光」跟「影」有著迷人的獨特魅力,可以讓空間顯得具有能量,吸引著人所嚮往的場域,因此便有人以「禪」來形容他的建築帶給人的感受,可以說 是充滿著「詩性」的空間情境。雖然他大量運用「光」跟「影」的元素在他設計的建築中,但是隨著建築機能空間的不同,光所帶給人的感受也就有所不同。像是他 的宗教建築裡頭的「光」,配合時間 移動的軌跡,成功的塑造神祇的神聖感以及莊嚴性;另外,在大型的展示空間─像是狹山池博 物館─這裡頭的光,卻是充滿著與 大自然對話的意味。就如同他形容柯比意﹝法國現代主義的代表建築師﹞廊香教堂的光所帶給他那爆炸性的感受效果一樣,安藤的建築在許多人的感受之下,藉由 「光」與「影」的對話,讓人不會因為他利用混凝土來圍塑空間而感到冷漠,反而因著時間的因素,讓光跟影上演的交響曲讓人印象深刻,再再的證明光影的獨特魅 力。

然 而,是不是只有自然的光影才具有能量 且讓人感受到迷人獨特的魅力呢?實則不然。其實,藉由我們所營造出來的照明元素也是可以體驗的到的。重點在於如何巧妙的運用「光」與「影」來塑造出空間的 主從關係。以我旅行於巴里島的體驗,在夜晚,四周只有少許的街燈的環境下,光與影的交互作用,讓建築物從陰暗的環境中區別出來,並且隨著人所移動的軌跡而 帶給你不同的表情,讓街道上的建築更是顯得格外動人。你可以很明顯的感受到它就在那,但是它卻不會影響到周圍的環境氣氛,這跟我們在夜晚到處打燈的照明方 式是截然不同的。這種以謙卑、融入自然環境的手法,讓人可以很明顯的感受到它的存在性,總是比我們到處突顯自己、強調個人的獨特性還容易令人感動的多。

事 實上,以謙卑的姿態,融入大自然的環 境裡,並且利用自然亦或是人造的元素和環境做調和,總是要比一個誇張、怪異的建築物容易感動人心。尤其當建築與環境對話的同時,加入了「光」與「影」的元 素,人在空間中所感受到的爆炸性實則要比處於混亂的空間中還來的有趣的多。雖然絢麗的建築外表、誇張的表現手法總是容易吸引人前往或是注目,但是它所能帶 給人的感動,卻是無法經的起時間的考驗。而以單純的滿足人生理需求的建築環境,更是無法讓人在空間中有所謂的情感的體驗了。雖然能夠感動人心的情境不一定 非得要有「光」與「影」來作為媒介的元素,但是在設計者巧妙的利用人們在陰暗的環境中,有著對於孔隙空間的驅光性之心理意圖,並且考量時間的移動使光與影 映射在建築中而富有的多樣表情,自然而然的就很容易打動人心,讓人感受到空間中無形的張力、爆炸性,甚至於感動自己身處於在這樣奇幻的情境之中。

就 如同安藤自己解釋自己的建築時,常常 說到:「我的建築,是有生命的」。我想,有生命的建築並不只純是他個人的註冊商標,很多建築師也致力於形塑有生命的建築。一個有生命的建築勢必充滿著無形 的能量,雖然那種能量是無形的、是無法觸摸的到的,但是當你處身在這樣的情境之中,你會因此而感到空間中無形的張力,你會因此而感動,更會因此而覺得,建 築不再只是個冰冷的方盒子了。

文字撰寫:貫烜

建築的能量:我們的原點

我 總是記得小時候一手拿著冰棒,一手遮著刺眼的艷陽想著:「現在的我是不是就已經一手遮天了?」看著從自己指間流洩出來的陽光,我的手移動在一個緩慢的空 氣裡,好像每一秒晃過的影子就是光陰的流逝---正在經過,卻感受不到她經過的痕跡。這樣講起來,光陰這兩個字也情有可原。我們歷經的歲月在光影的縫隙中 擠入成長的記憶,曾經聽別人說,文字的起源是非常奇妙的一件事。那是人類對這件事、這樣東西、這個世界,最強烈的直覺!不管哪一國的語言都有著一樣的特 性,我很喜歡法文的一個字L’arc~en~ciel,逐字翻譯的意思是 “天空中的橋” 樣的解釋應該很清楚的點出了彩虹的存在。“光陰”於這樣的直覺是不是也是一樣的道理?

然 後“光”接下來的歷史裡也有不一樣的解讀,宗教意 義的象徵是最原始的部分,不管是圖坦卡門空前絕後在埃及歷史上脫離多神信仰,僅奉一神至尊的太陽神,還是後來法王 路易十四充滿驕傲睥睨的太陽王,他們崇尚太陽的獨一無二,也在感受光影的交替間體驗神蹟。這樣的宗教跟這樣的政權和所有其他的宗教政權一樣,在時間的潮流 裡備受質疑。所以科學跟進去解讀這些帝王眼裡的光線,她究竟是由什麼構成的?雖然波動說先被提出來,但是一直發展的很緩慢,因為當時最具權威的科學家牛頓 所提出的微粒說站著主導的地位,一直要到楊式雙狹縫干涉實驗確定了光的干涉性後,波動說才得到證明。但是不管科學探究光的形式為何,藝術家們從中世紀後也 開始關注光在畫面中的動態,一直到印象派時到達巔峰。這樣回想起來,我們人總是說,人在歷史裡變遷在光陰裡老去,”光”她在人類的解讀上也一直在改變她的 姿態,但其實她一直都沒有變過。

光帶著這樣的多重身分和意義來到了建築,這樣的說法,就像是光走了進來,但是其實是我們設 了一場盛大的饗宴邀請了光。而其箇中高手自然是安藤了!他鋪設了一個舞台給光,而這個舞台是由清水混凝土所架的,在它儉樸的外型上,光線在上面揮灑,好像 一張素顏在陽光下有了最燦動的表情,他的兒童中心給了我這樣最深的印象,散落在灰色的裡的亮帶,彷彿下一秒又會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從你身旁跑過,可以清楚的 聽到他們的嘻鬧,但不清楚這樣的嘻鬧聲是光的還是心裡銀玲般的輕笑。如果虛實已經不再是光線帶來的感受,煞那間是心理的聲音,這樣的感覺不需要神聖,只需 要一種寧靜。然後突然間了解,安藤給我們感覺從來就不是神聖,不管是水御堂還是光的教堂,那種說不出卻滿溢於心是一種凌駕於七情六慾的寧靜,而這不是宗教 的真理嗎?難道我們追求的只是宗教的神聖,而在信奉他的一切後忘記了最初的寧靜?這樣的我們真的非常的”人類”!我們遺忘,遺忘的比記憶還要快一些,因此 我們遺忘了最初的直覺,只是不斷的延用這樣的措辭;因此我們遺忘了簡單的快樂,只是在盲目追求中越來越不快樂;因此我們遺忘了自己從哪裡來,只是在人群裡 加緊腳步的走著,是加快速度跟上人群?還是人群加快腳步跟上速度?安藤也許做的很少,也許什麼都沒做,他只是把這樣的我們帶回了一個簡單的”原點”。對於 我們而言,卻像是走了很長很喘的一段路,在踏足他的世界後,發現事情的原點,世界的原點,自己的原點!如果我真的從安藤那學到什麼,我想,除了他的空間、 他的設計,應該更是一種回歸自己的簡單吧!


文字撰寫:禹文

建築的能量:安藤忠雄「光」的爆炸性

還記得前陣子在電視節目中看到一則專門講述安藤忠雄4x4x4 的住宅影片,在節目過後,主持人蔡康永先生和與會的兩位來賓一同為影片發表個人的見解。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便是交通大學的劉育東先生所講的話。他說:「安 藤忠雄的光,給我一種爆炸性的感覺」。的確,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形容安藤的「光」是那樣地貼切,是我在10年前開始接觸安藤之後,一直找不到形容他的光的形 容詞。那,就是「爆炸性!」。

10年前,我還是個專科生,那時候也是安藤剛開始被引入到台灣的時期。某天,當我在雜誌上看到一則關於安藤「光的教會」的報導時,便深深被他所形塑出來的空間 所吸引,它是那麼地無法形容,就是一股感動吧!而我也從那時候開始轉往室內設計的領域發展,而再轉到建築的科系則是另一種機緣的巧合吧!

2005年九月,我有幸能參加建築旅行報導這堂課來到日本見學,安藤是我們主要的見學目標。而我們第一站便是來到兵庫縣立美術館,那也是我第一次親身體驗安藤的建築空間。雖然美術館內部比較少有安藤那種光的表現,但是還是可以看得出來它運用人工照明企圖表現大自然光源的另一種手法。在原本已經是挑高的入口大廳,在他利用間接照明的影響之下,大廳變的更加的氣勢磅礴,並且讓空間的主角轉變成為大廳的主要廊道,象徵著對觀賞者的一種隱喻性的尊重感。

接下來九天的行程,我們前前後後看了安藤十幾個建築作品。早在第三天時,很多一同參與見學的學弟妹都已經被安藤那種冷酷、空寂的空間手法感到厭煩。而我,卻是不同於其他人,心中總是有股莫名的雀躍。當時我所想的,就是一定要好好地感受在書本上無法感受的體驗。雖然前幾天的行程天氣都不是很好,有時候還下著綿綿的細雨,更讓我們無法在安藤的空間裡感受到它所為我們精心設計的「光」。當然,建築的空間哲學豈只是從「光」來下定論呢?雖然安藤的建築語彙不外乎清水混凝土的外表、輕質的大片玻璃窗以及他最著名的光線的運用,但是它的建築另一方面也企圖地利用自己所圍塑的空間來和外界的自然元素做結合,並非只是單純建築師炫燿自己造型功力所產生的形體。

在行程的第六天,我終於到了那時深深吸引我的「光的教會」。由於教會隱身在山坡上的住宅區當中,所以我們便下了遊覽車,徒步在蜿蜒曲折的坡道中尋找那著名的教會。整個過程就如同朝聖般,到底是宗教的朝聖性質還是建築的朝聖性質,在我心理其實是無法釐清的。在行經約10 分鐘的路程時間,我們好不容易發現了它,除了外表顯明的十字架型的開口之外,它是被周圍的大樹所隱蔽著,讓人很難一眼就發現到它。當我進入了教堂的內部,我的視覺、觸覺,馬上就被那十字型的光線所牽引著,那跟我在書本上所感受到的是截然不同的。當時我所感受到的,就像劉育東先生所講的,是一種爆炸性,是一種感動!雖然我們來到教堂的時間並不是光線映射到室內的正投影時刻,但是還是可以感受到那道光的張力。尤其是在開口處附近的光在混凝土上的表情,更是表達出光的滲透性。我坐在教友席上,用我的肌膚,去試著觸碰那道光,那是一道溫暖的光,並不會因為沉重的十字架形狀而感到一絲的壓迫感。當我跪在禱告席上,那道光,似乎就為我導引往主的國度前進。而當我佇立在十字架開口的前方時,我的雙眼,變看到了光明,看的了永恆。這些都是我在一般天主教教堂內所感到不到的 體驗。

一般的天主教教堂內部的空間,大多中間是一條主要的軸線廊道,它是從正門延伸到主祭台處,也是教友們恭領聖體唯一的重要通道﹝有時候會例外。例如人數太多…﹞。大部分天主教教堂在四周的牆壁上,幾乎都有耶穌受難的雕刻或是畫作,以提醒後世的信徒不要忘記「聖子」﹝耶穌基督﹞曾經所遭受過的痛楚。那種空間是給 人一股莫名的壓力,沉重的歷史包袱加上四周清晰的歷史片段,絲毫感覺不到,信神也是可以是另一種喜悅的心情。

光的教會四周只是幾道清水混凝土的牆,在幾道牆與天花板的接合處,它還特地留下幾個小的開口,讓室外的光線可以穿透到室內,使內部的空間不會因為都是閉合的環境而感到有壓迫感。在這樣的空間裡,我可以靜下心來思考、去懺悔、去反省、去體悟以及去感受神的存在。曾經聽過一位學妹講過一句話,以她小小的年紀竟可 以有這般的體悟,比起一些盲目追求信仰的人,我想它的智慧是高出的許多。她說到:「我不相信宗教,我只相信信仰本身」。確,信仰的本質是良善的,但是宗教卻會因為有著人的因素而變了質;在今日的時代,我們往往都會忽略事物的本質以及根本,只想看 到、注重所謂事物的「表面」。信仰是如此,建築亦是如此!我還是相信,有生命的建築,勢必可以生存的長久。它可以感動人心,觸碰人心。它不會只徒有虛假的表象而存在著,它是只以它最原始,最根本的原貌來與你對話。 在這樣的空間裡,我不只感受到神的存在,更重要的,是我受到我的存在,使我重新找回了我自己。那,就是有生命的建築!


文字撰寫:貫烜